[小说]流局一

流 局

小说

  1

    这人生就象一局麻将,谁都巴望着和牌,差的人只求个对对和,好的人当然希望四暗

  刻,但是所有的牌局都有一个特点:给穷人翻盘的机会有限,给达官贵人消磨的时间太

  多,所谓西方资本主义的恶性竞争在这里轮番上演,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吃的就

  是你穷人没有可供相持的人民币,没钱的人都不希望持久战,做梦都想着清一色但是迎来

  的往往是流局。

    本来说,流局对谁都算不上伤害,但是没钱的人都把它想成一次机会的丧失,他们不

  知道下局东南西北吹的是哪家的风,达官贵人之所以能成为达官贵人,靠的就是亨通的运

  气,还有银行的储蓄,他们不慌不忙,流局是常事,吃它个大满贯机会还是有的。

    社会的舆论牢牢地掌握在真正的主人翁手里,他们号召大家不要向输红了眼的赌徒学

  习,赌徒都是嗜血成性、抛妻弃子的丧尽天良的恶棍,达官贵人并不叫达官贵人,他们在

  睹桌上腰里别着手枪,在公共场合总是牵着小狗,他们一边拿着别人的钱,一边还往外送

  钱,比如什么慈善机关,什么希望工程,舆论总是关注他们甜蜜的隐私,伟岸的志向,往

  往一个人一处发达了处处发达,正如一个演员戏演好了,歌也唱好了,或者歌唱好了,戏

  也演好了。

    谁去想过,穷人和达官贵人在赌桌上本身就缺乏公平性呢?谁去想过穷人问题的发生

  呢?有人说既然穷人,自知蚍蜉就别企望去憾什么大树,那他们不就被剥夺了与达官贵人

  共同坐在赌桌前对话的权利了吗?

    我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2

    翼陵文理学院是一所全国重点的师范院校,校园环境优美,占地面积五千多亩,李土

  生、兰伟、腾飞、郝威、张跃和满明钞来自全国各地,他们是世纪末中文系一个班仅有的

  六个大熊猫般的男生。

    大一当然都依照往年的传统,军训完了然后社团招新然后迎新晚会然后运动会,大一

  新生当然都合着节拍,享受着应接不暇的恩宠,李土生说,那阵子所有老师和高届的学生

  眼里都含着蜜,我们像极了一块易化的糖,其实啊!李土生严肃地说,我们带给他们的是

  一种满足感,我们为他们提供了心灵的讲台,他们可以面对我们彻底地表现作为一个老生

  的优越,教导的方式是很能让一些热衷于兜售自己的人满意的。郝威说,李土生你神经

  病,人家忙来忙去,就为了给咱们提供锻炼的机会,提供在大学独立自主、转变观念的条

  件,你却净往歪处想。

    兰伟一向表现的很沉默,他个子瘦小,大凡个子瘦小的人,我们可以八九不离十地把

  他唤作弱者,因为他们基本上都难以抵抗面对发达的肌肉而从内心催发的自卑。兰伟从一

  开学就表现的沉默寡言,但是,我们看到了他的努力,他很想表现一种男子汉的大方和热

  情,结果大伙都觉得他特别扭,吃了他的东西总觉得他有讨好自己的味道。

    满明钞说,人要他妈活得不窝囊,就得有人民币,有发达的肌肉那叫蛮横,有大把的

  人民币那叫牛逼,他说,他进这大学就他妈为学怎么赚钱来的。腾飞马上打断他的话说,

  啧啧!俗不俗,钱乃身外之物,你不会就把理想定为赚钱吧!

    满明钞的老爸老妈跑了一辈子江湖,以前满明钞念小学时,他老爸老妈天南海北到处

  跑,他也就天南海北到处转学,到了周末,他还帮着看店,结果就学会了一肚子生意经,

  也装了一肚子“坏心眼”。等他念中学了,他老爸把他送到离翼陵市区不远的津门姥姥

  家,让他定住下来。满明钞见过世面广,当然在学校很混得开,他从一开始就玩起倒买倒

  卖的勾当,比如塑料项链、假玉佩、假戒指啦,把班里一些女生哄得一个个臭美,至于哪

  些东西好玩,哪些地方有趣,更说得他唾沫横飞,班里的同学都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然后

  他趁机拿出自己玩腻了的发条装甲车,发条飞机,然后高价出售,结果那些同学玩得上课

  都走了神,他则被冰棍撑的要死。

    大家都说满明钞脑袋尖,开学后不久,满明钞就觉得吃了亏,他说,新生怎么了?新

  生就只有接受推销的份?我不玩了,我也要搞上门推销,然后他就到外面批发市场拎回一

  箱一箱的日用品,结果就赚了一笔笔的钱。满明钞说,学校,特别是大学它是一个市场,

  一个被垄断的市场,我们就成了没有选择自由的消费者,所以,千万不要以为我们交的学

  费只是学校设备的折旧费和教师的口水费,我们的父母提供了学校最主要的经济增长点,

  学校不允许学生搞上门推销,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里面的玄机。

    3

    张跃应该算是六个当中最肥的一个,那下巴耷拉得象老女人的乳房,他向前迈一步,

  身上的肥肉也要晃得厉害,但他身材高大,不认识的人都会被他那官相吓着,郝威经常感

  叹,他说,人啊!长什么模样似乎就干什么,长满脸横肉就可能杀人越货,要不就占山为

  王、划地为寨,长一副官相就差不多真是做官的料。张跃很满意这样的肖像描写,他说,

  大学是个培养能力的地方,他不会放过这一生中最宝贵的四年,社团铺天盖地招新的时

  候,他唯一相中了校新闻工作处,他想,记者这行在中国的未来是灿烂的,关键在于,记

  者它跟杂文具有类似的使命。

    李土生听了满脸的笑,他说,张跃兄,我等着看你匡时济世、针砭时弊和抑恶扬善

  呢!张跃不理他,他已经开始在校新闻工作处忙着采稿、撰稿和交稿了。

    腾飞是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生,身体结实、匀称,一米八零的个子让班上的女生开起班

  会来总是争着跑上讲台滔滔不绝,然后边讲边伸了眼角朝男生这边使劲瞄,腾飞见了谁都

  很有风度地笑,然后每个女生都觉得留着一丝希望,晚上睡觉抱了枕头便不住地流口水。

    腾飞经常说一句话,他说,女人总是有的,兰伟听了心里就不好受,他从高中感觉到

  自己是个男人后,就一直寻找机会想结交一个异性朋友,直白了说,是想找个女朋友,但

  女生见了他总觉得少了安全感,然后兰伟就一直被拒绝,他瞧着比自己矮半头的老爸老

  妈,根本无法找到对自己身材的自信心,所以,他听了腾飞这么说,就觉得在讽刺自己,

  他说,这世界已经越来越容不得小个子了,已经越来越靠他妈胚子过日子了。

    兰伟想,他这个性谁瞧了都觉得窝气,他不想在什么社团企求个名堂,他吃不了那口

  饭,在社团混,听高届的老乡说,是要有点做官的底子的,要有说话的调子的,可他什么

  都没有,于是他决定读书,他想,这大学里除了奖学金可以公平竞争,恐怕他再也别想有

  什么企图了。

    李土生很如愿地被中文系《支山》文学社录取,然后又被校报内定为记者,李土生说

  够使了,他就靠这笔在大学混了,说到底他还是不能放弃这么多年的笔耕不辍,他要继续

  他的文学梦,什么组织部,什么宣传部都不属于他李土生的思维,他在那地方不被憋死,

  也得被气死。

    李土生想起临入学时老爸、舅舅、阿姨等等杂七杂八的亲戚朋友对他说的话,他们

  说,进了大学,啥事你都别干,首先给我向组织靠拢,往后出来了混哪儿哪儿亮,李土生

  想象那样的日子,先写申请,然后人前人后地积极表演,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陶醉,他就

  觉得死说不定比这畅快。

    郝威入学的时候心情无比的激动,他看到翼陵文理学院庭院般的林间小道就觉得社会

  主义的优越性,看到陌生的高届同学朝他微笑,就感叹阶级友爱化不开的浓。他说学生能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能感受这样美丽的人生,夫复何求啊!

    满明钞当然会讥笑他,虽然大家刚刚相识,但满明钞这号人抨击谁,谁都觉得没话

  说,一个他有钱,另一个他见过世面广,生意人的眼毒辣辣的鹰眼,大伙都说他跟陌生人

  开玩笑,过火了人家也把他当朋友。

    4

    郝威很高兴能被系学生处录取,他很相信自己领导的才能,相信自己学生工作的能

  力,更相信自己强烈的公仆意识,系学生处是直隶于系党总支的一个机构,它的地位是所

  有想进学生会的人梦寐以求的,当然,越吃香的地位要求也就越严格,不管怎么样,反正

  郝威是满脸春风地进了。

    系学生处的领导很器重他,他说,郝威在处理学生工作时有一种高远的目光,这是很

  难能可贵的,他有声有色地开展了许多思想理论的学习,一边让别人学,一边自己拼命地

  学。系领导说,我们要的就是这种负责任又乐于向上的好学生。学生中就传出话来,说,

  郝威有望在第二学期被破格升为学生处负责人,郝威听了笑笑,他说,最主要的,还是帮

  助大家也帮助自己提高认识水平,提高思想素质。

    腾飞在班级的民主选举中被选作了团支书,虽然在大学呆的时间才一个学期,但大伙

  已知道这班干部除了班长和团支书能算上说话的角色其他狗屁班委都是瞎子的眼镜——空

  摆设,所以,腾飞感觉还可以,起码在女生中还是有威信的。

    张跃已经扛上了摄象机,天天跟着校领导到处跑,张跃说,新闻的价值就在于能及时

  地传达真实的声音,上情下达,下情上达,说到底,记者就是一个红娘,在干群之间起着

  这么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

    满明钞说,那是,不过中国的摄象机镜头都是有阶级性的。

    李土生的大学梦一个个地破灭,本来打算着好好地学一番,干一番,可现在发觉自己

  比白痴还白痴,他想,这翼陵师院是文理学院不是妓院,即使花红酒绿也没有多大的实质

  意义,想象中的教授、博士他妈只会兜售催眠药,上了快整年的课结果什么都没学到,以

  前想着成为大学生时,总觉得那是一种无法企及的距离,总觉得大学生是一群尖端头脑的

  组合,现在看来不过如此,急功近利、麻木不醒倒是很适合他们的词汇。

    《支山》文学社的人是一群乔装进文学殿堂的乞丐,李土生多看一本书就深一步地觉

  得文学社是断断不能成为官方的组织的,一个是功利在强奸文学,另一个是专制在蹂躏自

  由,凡是能很畅快地以身居文学社自豪的人,多半是不懂什么叫写作,什么叫文学的假文

  人,李土生终于决定从《支山》退了出来。

    校报更让李土生感到义愤填膺,他说,打死他也不会写通讯的,校报总编那天给新记

  者上课讲授关于如何写新闻通讯时,他开始真正懂得了中国新闻的内幕,总编说,新闻它

  不一定完全建立在现场的基础上,也不一定完全建立在真实情感的基础上,人的感情往往

  会因为激情而得到升华,那么升华的部分就是虚拟的,我的观点是,只要指导思想明确,

  通讯稿是永远都写不完的,其实,新闻有些语言是永远都不会错的,比如“受到了广大学

  生的一致好评,得到了全校师生员工的一致赞赏。关键是,要学习并掌握新闻写作的技

  巧。”

    李土生觉得总编的话很滑稽,说实话他是绝然没想到一个老师是这样教导学生的,而

  且是训练一批将来很有可能走上记者岗位的大学生。但是那些记者们很满足,李土生看不

  懂,他们都以为背负了神圣的使命,实际上接受了他人的强奸,然后施虐狂般地去轮奸大

  众的意志,正义和暴力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李土生从来没有象样地听过哪位老师的课,但是当代文学的老师除外,他是一个中年

  人,心里装的全上怒火,他说,现当代文学不是人的文学,是狗屎一样的垃圾,有同学反

  对他的说法,说,那你干嘛读当代文学研究生?他说,思想者往往承担历史的灾难。当代

  文学老师讲这话的时候,李土生就想起高中时因为组乐队演出几次被警察严密监视的情

  景,他想,现当代的人本来就不是本质意义上的人,怎么能写出人的文学呢?现当代的人

  只配享受自由的词汇,却不配享受词汇的自由,当年张志新被割断了喉管,死的惨倒也死

  的痛快,但是当代人的喉管却被空气给生生地割断了。

    用一年的时间懂得这些,李土生觉得这大学还有残留的希望,大学的考试虽然只是一

  道程式,但是对于在考前经常捕捉到写作灵感的他来说,个别功课的红灯实在是不值得奇

  怪的。班长是一个学习很勤奋的女孩,她觉得有必要帮助落后的学习困难户,李土生当然

  很感激先富起来的班长,班长说,不管怎样,将来毕业了要面对三尺讲台,那就得自己先

  学好知识,现代汉语是语文老师的看家活,古代和现当代文学是强有力的后盾,普通话当

  然是形象代言物了,班长对李土生的文字功底还是比较崇拜的,她说,要不这样吧!你教

  我写文章,我帮助你学习,怎样?李土生觉得这话悲凉,但是不好意思回绝,也就答应了

  她。

    5

    大二是个多事之秋。

    心理制高点的占据,让每个人都不致于表现出高届生的绝望与渺茫,也不至于继续被

  视为新生,起码已经宣告断奶,不仅断奶,而且肩负起了“引导”新生的重任,李土生

  说,这是轮回,老兵欺负新兵,新兵变老兵,然后补偿式地欺负新兵。

    大二是大学的黄金时代,每个人的命运都在这一刻被含蓄地决定。

    想读书的开始战略性地拼命读书,想泡妞的则开始搜捕式地网罗美女,当然还有想玩

  的就拼命地逃课,在网吧中没日没夜地看黄网和打游戏。

    张跃荣升为校新闻工作处学生负责人,郝威也中了大家的谣传,果然就当上了系学生

  处的副处长,他说,怎样做好学生工作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没有最好,只有更

  好。他已经着手准备一篇名叫《如何在新世纪规范学生思想》的论文并为找资料忙的不亦

  乐乎。兰伟的成绩排在了第五名,他说,要做一个好教师,最重要的是要在大学打实基

  础,一千二百块的一等奖学金不能成为女性的专利,他要为下岗的父母分优。满明钞当然

  不会放过在新生身上大捞一笔的好机会,但是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此,他还替翼陵一

  家破公司搞业务宣传,待遇不错,他说,我才不在乎奖学金呢!全寝室数他最牛逼。李土

  生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他准备花一段时间好好读读索尔任尼琴这个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思想

  者。他说,俄罗斯这个最丧心病狂的民族孕育了人类最温暖的希望。

    腾飞在团总支的岗位上干得很是风光,他兜里钱不多,但舍得在香油和服装上花本,

  整天喷着令头发亮得足以摔死苍蝇的啧喱水,穿着迷人的靓装,他说要营造浪漫的爱情必

  须首先营造浪漫的视觉,女孩子见了腾飞和见了兰伟就象辨别哪朵是玫瑰哪撂是狗尾巴

  草,腾飞说话底气足,声音带磁性,粘得每个女生心里发慌,腾飞喜欢女生,但不是见谁

  色谁,他说,事情总是有个先后的,好吃的当然先吃,不好吃的留待饥不择食,品位低劣

  的当然做普通朋友喽!

    其实大家心里明白,文艺委员徐梦雅不仅在班上艳盖八方,在系里在校里也是屈指可

  数的,腾飞先端哪碗早已被炒得沸沸扬扬,徐梦雅说,哪里的事,你们瞎扯,说这话的时

  候,脸上绯红,还拿本书装一本正经,大家就说,这两人八成有戏了。

    果然不出多久,腾飞就和徐梦雅手挽手地走一块去了,郝威说,哇靠,童男玉女,天

  仙配啊!满明钞说,你还羡慕人家,谁不知道你跟生活委员徐丽暗地里通奸,郝威笑着

  说,乱弹琴,八字还没一撇呢!

    郝威是真的没时间好好地追追徐丽,他知道徐丽对他很有意思,不过感情这码事,总

  得男孩先撕破脸皮。

    系里这时又下了任务,他们说,世纪末到了,让每个学生都表表态,郝威就召集了各

  班的班长,传达了领导指示也做了自己的部署,他想,趁这个机会调查一下学生心态倒是

  一件好事,现在的学生真的越来越不可思议了,听说,现在流行一种文化叫“后现代主义

  文化”,他搞不懂,是不是颓废、迷茫、没有信仰也是时髦的事情,他说,人一旦没有信

  仰就变的可怕了,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肩负着重任,岂止是他,所有兢兢业业的学生工

  作者都肩负着重任。

    满明钞说,表态,什么东西!“四人帮”都被粉碎了。李土生严肃地说,中国人的屁

  股是有政治意义的,你可以选择名目繁多的正常死亡,但是活着就得分个左右,分个你

  我,分个积极与消极,分个正确立场与错误立场,总之,屁股是第一位的,你可以在任何

  地方糊涂,但不可糊涂屁股,中国人的想象力在三十年前已经进行了史无前例地展示,现

  在没了吗?不是,经历了自由思潮冲击的现代人,已经懂得了赤裸裸的羞愧,然后就寻找

  另一种更隐蔽的被感恩方式,就是赤裸裸加正义感,现代人已经很少接触正义了,于是就

  一个劲地陶醉,大众文化媚就媚在这里。

    6

    李土生的烟瘾越来越凶,烟瘾越凶,他抽的烟就越差,满明钞抽十五块一包大红鹰的

  时候,他抽的是两块一包的大唐,李土生老是阿Q式地自我安慰,他说,烟不在好,有烟就

  行,还说,物质食粮可断,精神食粮不可缺。

    李土生在看索尔任尼琴的《古拉格群岛》的时候,那情形把整个寝室的人都吓坏了,

  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烟,反正是两天两夜没睡觉,三本厚厚的传记文学看完了还没睡意,郝

  威半夜被哭声吵醒,还以为他看疯了。那天早上,李土生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神情麻木

  的象僵尸,兰伟就缠着问他看了些什么。

    李土生说,书中详实地记录了社会主义苏联的暴行,描述了大量的知识分子、无辜群

  众在人民民主专政社会的法西斯待遇。

    兰伟被李土生的两天两夜的壮举调起了情绪,他说,继续说继续说。

    李土生就继续说,他说,索尔任尼琴让我懂得了党国不分的凄烈,让我懂得了法制建

  设的必要性。一个党如果能超越法律而直接决定迫害的对象,那会是怎样的结局呢?索尔

  任尼琴没有理由被驱逐出他热爱的土地,帕斯捷尔纳克也没有理由不去领他的诺贝尔文学

  奖,法律要求每个人只配受他自己的支配,任何机构都无权干涉他们的人身自由。我的一

  个可怕的想法是,问题不是法律建设能带给他们多大的人身自由,而是党国不分的现实能

  允许法律建设给他们多少人身自由。法律的制定必须依循这样的惯例——由民众的代表依

  据人民的意志产生,而苏维埃的民众代表存在一个可怕的数据,就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布

  尔什维克,这就使法律的制定永远都宽恕布尔什维克的罪行,这种变态的人民民主专政只

  能说是助纣为虐。

    郝威很不以为然,他弄不明白,在生活日益改善的今天,为什么李土生老是扯着历史

  的衣襟,念念不望那对咱们来说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劳什子呢?何况那又是别国的事情,何

  必说的这么义愤填膺呢?

    张跃首先发话,他挺了挺浑圆的肚子,清了清嗓子,找到一种合适的腔调说,我觉得

  你不该这么片面的考虑问题,很难避免这样的现象,在苏维埃实行人类社会上第一个完全

  属于人民的制度时出现一些错误。有些人就怀着这样一种仇恨,仅相信自己短浅的目光,

  恶意、夸大甚至编造这个国家的罪行,索尔任尼琴在我的眼中带有个人复仇的私怨。

    兰伟在这个时候总是钦佩地徘徊在张跃和李土生之间,张跃给他一种大哥哥般的情

  怀,这种情怀令他时常与父爱混淆,他觉得,张跃非凡的气度是他卓尔不群的地方,想起

  他,便让人想起生活的滋润来,但他也佩服李土生,李土生是他见过最淡泊名利的人,他

  想,一个人活到只想鸣听自己的心跳,只想维持自身生存简单的营养,这是需要极大的勇

  气的。他把李土生想成一个斗士,一个正披甲上阵、英气勃发的斗士。从来就瘦小羸弱且

  发育滞缓的兰伟忽然在李土生那里找到一阵荷尔蒙的冲动,现在才大二呢!他想,李土生

  思想的力度完全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达到一个惊人的境界。

    李土生带着耻辱的眼光看着张跃,但他不想打击他说话的底气,他想,割喉、踩睾

  丸、不给饭吃的超限度关押、残酷的殴打、拔牙、使人崩溃的凌辱这些都应该被理解为人

  民国家建设道路上可以宽恕的罪行?新闻封锁、新闻谎言带给一些人精神上人格上的致命

  摧毁都应该被视为暂时的错误予以理解?我们包容得了苏维埃布尔什维克法西斯式的大清

  洗,包容得了它专制独裁的龌龊和道德上的不诚实,为什么就包容不了索尔任尼琴由于强

  烈的爱国心和生命受到虐待而发出的愤怒之情?哪怕索尔任尼琴再往前迈进一大步,成为

  一个否定苏维埃布尔什维克一切的武断之人,我们也应当对他寄予最大限度上的同情。

    张跃不说了,他知道李土生一向对知识分子的话题相当感兴趣而且颇有研究,论辩他

  永远不是对手,但他觉得李土生这人很危险,有种活腻了的危险。

    7

    郝威的论文《如何在新世纪规范学生的思想》终于完成,并意外地带来了超额的“利

  润”:全国许多高校的学报竞相转载他的这篇论文,省教委授予他省三好标兵,省先进个

  人,省教委还明文告诫全国各大高校:素质教育培养的不是高分低能儿,而是要具备科研

  能力,具备创新能力的真正有用之才,翼陵文理学院的郝威就是一个好榜样。郝威没想到

  自己论文的后面还有这么一出戏,这阵子可真的风光起来了,他受到了全国很多高校学生

  会的邀请,邀请他附会指点迷津。兰伟又多了一个崇拜的偶像了,他老是盯着自己购买的

  一叠现代汉语、古代汉语课外辅导书发呆,有啥用呢!他这样想,到时还不是在哪个山沟

  沟吃一辈子粉笔灰,可人家就凭着那大红证书,毕业后找个名牌单位,吃香的喝辣的,要

  什么有什么!

  满明钞一直保持着低调,他不动声色,却一鸣惊人,他帮忙出谋划策的那家破公司现在重

  燃战火,东山再起了,这回分红,他因为功劳还过得去,结果分到红利八万元。这在学生

  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啊!分红后的第二天,满明钞可就大变样了,手机、摩托车、名牌西

  服,他全有了,腾飞惊得一窄一窄,连声地感叹:“这世道变化快,冷不丁就昌出个大富

  翁来,贫富悬殊,说来就来啊!”满明钞现在财大气粗了,说话腰膀也挺得更直了,嗓子

  也更硬了:“我说啊!人,只要有钱,啥都有,没钱,啥都不成!”这话简洁却有力,一

  锤一锤地砸在张跃的心上,他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在寝室的高贵地位全被满明钞这小子一摞

  一摞的人民币给推翻了,比起他来,自己一个月一千元的生活费可就不算是钱了。

    满明钞很后悔当初听他老妈的瞎扯,他老妈说他整脑袋全长那嘴巴上,不如就报了中

  文系吧!他就听了,结果搞的现在整天逃课,天天去上什么市场营销,什么会计学之类的

  课,结果也就两头急,这边要考试,那边想拿什么经济学位,忙得一呛一呛。

    不过,满明钞也有他的分心事,他说:“张跃兄,我最佩服你那真本事,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这年头还是做官好,我那破公司的厂长这回是点够了头,哈够了腰,不然哪来

  的市场?我就眼看着他一把把地往外送钱,结果才有一把把地往里赚钱,这叫生钱战术

  哪!说实话吧!做生意没两个脑袋可不行,一头抓技术攻关,市场运营,一头还得抓上下

  沟通,内外打点,一不小心,墙倒众人推,连个棺材本都没了。”这话满明钞虽然说得直

  露,但张跃听着舒服,他终于找回了些自尊,勉强可以说话再牛点。

    郝威那是趁热打铁,借着自身成为偶像之机,频频向徐丽献花,他说,此时不追,更

  待何时?女孩子就是这么虚,明明喜欢人家,却不敢首先说个爱字,只是一个劲地送秋

  波,装妩媚,等你追上她了,她倒拿出一副受害者模样,莫名其妙地羞答起来了,还少看

  你了,故意不跟你接茬了,在那儿造浪漫,造诗意了,唉!够贱,不过也没办法,谁让她

  们脸皮薄呢?

    得了吧,腾飞听不住了,他说,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能看上你就算不错了,徐丽那

  魔鬼身材还配不上你这瘦猴?再说,爱情不就这么回事,女的出卖色相,男的出卖劳力,

  双方再附带出卖感情?你还想怎么样?

    郝威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最听腾飞的话,毕竟他比自己先得意一步,把全班最肥的肉

  给叼走了。

    7

    大三是大学生的不惑之期,该斩露头角的都出来混碗饭吃,没出息的当然继续没出

  息,不然哪来那么多龌龊的“工程师”和教育贫困县呢?要谈恋爱的加快了搜捕的步伐,

  否则,当别人在莺莺柳树下惜惜别离的时候,自己还在浅尝初恋的心酸,那是多丢脸的事

  情啊!当然也有一些前卫的男女,决定在这个纯情的象牙塔多安慰一些自己的性欲,“这

  地方生长自然,没病,不脏,货鲜”他们都这么想。

    满明钞瞄准了这点,具备商家的眼睛总是让他比别人先想到商机,他说,他想在校园

  投资一笔钱,搞几个避孕套自动取货机肯定赚钱,满明钞说的大伙很是吃惊,郝威当即表

  示反对,他说,赚这缺德钱哪!你这不是助长乱伦吗?腾飞跟徐梦雅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

  地步,他当然支持这一举措,他说,这想法不错,解决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郝威你他妈

  亏你还有女朋友,你不吃荤,还挡得了别人偷吃啊!郝威被腾飞说得脸一阵一阵红,李土

  生搭了腔,他说,现在许多西方的大学都觉得避孕套自动取货机是一所大学必不可少的并

  且还开设了许多性教育的专门课程,可咱们不行,老丢不开脸皮——在很多地方不要脸,

  却在这方面死要脸,性观念就暴露了一个民族的不诚实。

    满明钞也不知道从哪儿搞到这么一批机器还有一袋袋包装精美的避孕套,郝威说,你

  得先问问校保卫处和校学生管理处吧!郝威很不喜欢那种不做请示自作聪明的做法。满明

  钞说,这个自然,于是,他放下东西就直奔这两个部门而去。

    没想到,校保卫处处长劈头就骂,他说,你吃了豹子胆还是吃饱了撑着,放着好好的

  书你不读,尽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学校连恋爱都不提倡,还搞避孕套,照你这么做,

  那不定没多久,这校园还不开起了地下妓院?回去!你要敢动半个指头,我保你卷起铺盖

  滚你的蛋。满明钞听得一阵阵冒火,瞧他那顽固相,满明钞想,有多少取货机他都拆得

  了,得了,退货吧!但转而一想,这学生处与保卫处哪个更大?应该是学生处吧,他想这

  当兵的总是怕官的,只要这官点了头,当兵的自然没辙了。果然,学生处的处长和气多

  了,他温和地对满明钞说,你的想法挺好,我们也考虑过,但是得考虑我们的国情啊!思

  想的解放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我们贸然地在学校搞超前性解放,这是不对的,是不被允

  许的,稳定压倒一切啊!满明钞泄气了。

    兰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文绉绉起来,本来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已经够雅了,这

  回一诌,让人觉得有点刺眼,郝威和腾飞凭借过来人敏锐的第六感,果断地说,这油腻闻

  到腥味了,兰伟很不好意思,羞涩地说,能在象牙塔遭遇我的第一场春雨,多好的感觉

  啊!说完自各儿用被子蒙了脸躲在黑暗的世界里陶醉了,大伙也鼓励他,瞄上谁就放开了

  膀子干吧!大学里该弥补情感经验的空白了,兰伟说,隔壁班屠燕燕挺娇小动人的,我已

  经写了 偷偷让人塞在她提包里,我俩以前聊过两三次,挺开心,我这就等她回音

  呢!张跃说,哦!郝威说,哦!……

    再过了几天,兰伟熬不住了,屠燕燕见了他依旧露着两个小酒窝,开心地笑,象没事

  一样,大伙就怂恿他直接用原声和她对话,兰伟毕竟是情犊初开,拿起电话的手还是颤巍

  巍的厉害,在五位室友的怒目逼视下,他终于问了一声:是屠燕燕吗?屠燕燕说,是我,

  兰伟感觉自己的心脏简直不能叫跳动,应该叫锤击,屠燕燕的声音十分的甜美,足以让一

  双能大力扣篮的手连块毛巾都捡不起来,兰伟说,你好,我是兰伟,那声音轻得连他自己

  都难以相信,李土生说,明显的中气不足,女人最不喜欢这样的男人。那边屠燕燕说,有

  什么事吗?兰伟知道不能不说了,反正豁出去了,他说,屠燕燕你收到我的信了吗?屠燕

  燕说,我收到了,兰伟说,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屠燕燕说,做普通朋友吧!我们还

  是要以学业为重,你说,对吧!李土生轻声对大伙说,这是女孩子惺惺作态的第一道程

  序。兰伟不知道对屠燕燕说什么好,他想,我没说要放弃学业啊!屠燕燕接着说,兰伟,

  我觉得你人挺好,我一直把你当大哥哥看待,我喜欢很多男孩子做我的大哥的,我真的不

  想交男友,谈恋爱挺累的。李土生笑着说,来了,第二道程序,明摆着不喜欢别人,却满

  口淑女贞德。

    兰伟最终还是没谈成,什么春雨,甘露都没得着。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兰伟显得很

  消沉,对自身身体条件的自卑始终笼罩着他,他明白了,女孩子寻找男朋友的首要前提还

  是跟男的追女的差不多,就要这身材和脸蛋,什么狗屁本事都是次要的,体育系的男生就

  那一副山上竹笋,水中芦苇的德性,可人家紧俏啊!到这个系逮个系花,到那个班泡个班

  花,花露水全跟雄性的汗水结合了。

    果然,不到两个月,屠燕燕就勾着她很喜欢的“大哥”,挎着她“大哥”的手机走得

  婀娜多姿了,那手机高档,大伙没见过,十五种音乐成天轮换着在屠燕燕腰边叫的很催

  情。腾飞和郝威看的是很不顺眼,她那明显是在误导女孩子的爱情观嘛!他俩全知道,烂

  漫的爱情不是靠什么心灵碰撞的火花,全靠他妈人民币买来的,最烂漫,神乎其神的爱情

  都在港台电视剧里,没钱啊!要多狼狈的爱情就有多狼狈的爱情。

    兰伟心里更窝火,屠燕燕这么一买弄,自己反倒成了赖哈瘼,他打心眼里不服气,他

  说,他就为这口气也要找女朋友。可命运偏捉弄兰伟,无论兰伟多么痴情地去追女孩子,

  女孩子就是不施舍给他一次机会,就这样一直捱,捱到大四毕业还是免不了以光棍出局,

  眼看着别人扯破衣襟地在那儿伤别离,他痛苦地抹了一行泪,重重地甩了一把,当然这是

  后话。

    李土生的身边现在已经有些火热了,虽然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也不算高大,但捍实。追

  他的女孩子似乎相当的虔诚,她们想,被公认为有思想的男孩子现在的社会毕竟太少,李

  土生说,我不希望自己的女朋友成为我的学生或者听众,不平等的爱情结局一样不平等,

  爱情它起源于形而下的原始性欲然后靠形而上的精神诱惑维持,没有人可以背离这一原

  则。他渴望从异性的身上找到一些可以充实灵魂的东西,或者能让他在疲于激进的消耗中

  找到片刻的理解与温存,他这么审视地寻找女友,当然结局跟兰伟差不到哪里去。所不同

  的是,兰伟根本不存在选择和被选择的权利,他属于被情感遗忘的部落,属于弱势的群

  体,他只能在悲伤的时候想起母亲的乳汁和朋友施舍的类似于同情的友情。

    一个人活的不象回事,他就越活越不象回事,兰伟近来表现的越来越让人吃惊,他

  想,你们瞧不起我,对吧!感情上我没法跟你们比,我学习上跟你们较真。结果,兰伟那

  模样整个一书呆子,那成绩唰得快,从第五名一下子到第二名,可大学不兴这个,他越玩

  命,大伙越看他傻逼。有句话说的好:一个人成了工作狂,要么性冷淡没得救,要么性讥

  渴没办法,这话真假不论,反正兰伟越来越象了。

    张跃挺着个大肚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在女朋友这一问题上,他表现得胸有成

  竹,他说,妻子要门当户对,大学里爱情那是竹篮子打水,他不想浪费这感情,张跃拿出

  了许多师兄师姐鸳鸯散的例子来证明大学恋爱成功率极底,他说他非要等到混出个模样了

  才会决定找个好女人共谋。

    腾飞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对着张跃干,徐梦雅花一朵,后面流口水的男孩子排成了连,

  她跟腾飞拍拖了年把兴许腻了,也不知道谁甩谁,反正好聚好散,各自都搂着另外一具肉

  体了。腾飞那频率快,自从跟徐梦雅拜拜之后,好象食欲大增一样,隔三差五的老换女朋

  友,后来他就专门找一些看起来够骚、丰满、性感的女孩子,回到寝室就瞎吹他的神功。

  张跃老对他说,飞哥,西门庆那可是被活活抽干的!满明钞就补充道,才三十出头哪!叭

  叽得跟芦材棒一样,啧!啧!啧!腾飞说,少来,青春易逝啊!兄弟们。兰伟听了浑身发

  抖,恨不得把所有能看见自己的镜子全砸光,砸完中国的砸外国。

    郝威还痴情地梦想着毕业了与徐丽比翼双飞,俩人一块教书,一块改作文,自己当书

  记,徐丽当校长。所以,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拨通电话跟徐丽东拉西扯地油腻个没完。

    李土生说,大学的爱情就这样带点烂漫带点荒谬,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一个人在理性

  的萌芽状态必须的情感启蒙,是在一个有资本烂漫的年龄可怜的享受,不知道那些压制高

  校爱情的领导者们怎么想的,在面对一个自由社会必然取代专制社会的趋势时,他们竭力

  扮演着保守得道最后的狰狞,他们还不敢也不可能撕破自身的虚伪,在一种“稳定”的假

  象和愉悦中品尝着最后的官场得意。

    象牙塔的爱情没什么得与失,有的只是情感经验的日臻完善和丰富,为什么还要用传

  统的眼光来总结今天的爱情果实呢?失恋并非意寓着生命的终结,它隐含着一次成功而且

  成熟恋情的开端,为什么要把处女膜与丈夫扯在一起而无端地增添自己的烦恼呢?

    施与爱情与接受爱情是大学生自己手中的标尺,与任何权力都没有关系,压制的企图

  应当遭受共同的笔伐与口诛——这世上没有人会用爱情养活自己的信仰。

    8

    兰伟最后的崩溃应该是在评定大二的综合考评分时,他想大二他的成绩排在了第五

  名,拿他个二等奖学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天,当所有学生代表坐下来开始评分时,他

  神经质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紧张地盯着每一个代表的脸色,当班委读到他兰伟的名字

  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身上直冒泠汗。

    李土生看到这情景,内心感到一阵阵的悲哀,他说,兰伟想证明自己的欲望太强烈

  了,弱者总是想找回被击落的所谓自尊,掉价的尊严在弱者看来是那样的奢侈,在强者看

  来又是那样的糜烂。

    兰伟在看到综合考评的最后结果时,心象跌进了万丈深渊,那天他在学校最偏僻的草

  坪上直哭到晚上十二点,李土生几乎找遍了整个校园才找到他,兰伟说,李土生,我是不

  是很贱,李土生说,你是很贱,因为你连谁最贱都分不清楚,真正贱的是那些不知道谁赋

  予他们权利去评判他人的我们的同学,是那些发明了如此将学生归类的我们的老师们和学

  校的经营者们,兰伟就一直哭,李土生说,你别哭,男人的泪不能为不受恩宠而流。

    满明钞说,什么东西,在奖学金的争夺上丝毫没有女性的他妈温柔。李土生说,女性

  的温柔并不体现在这里,人性在暴露它的本质时,从来都没有柔情,这里没有男女的分

  别,文革时代的男女一样的歇斯底里,只不过男性一贯表现着野蛮与强悍,而女性人性的

  暴露与女性一贯的温柔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才更让人觉得可恶,在名利的争夺上从来没

  有男女之分,实际上,考评分是暴露人性的最好窗口,一方面,是传统与现代的媾和,考

  评分说到底是以民主的面目出现的,但是操作的却是专制的手段,它提供了所有人一种心

  灵霸权,一种道德霸权,凡是与现代教育不能共谋的头脑,就必然地要接受大众的审判,

  奖学金只不过是一种形式,是深入决定未来的教育层面的一种形式。在整个社会中,这种

  “奖学金”它涵盖了所有的名利,所有人赖以存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人的生存权和发

  展权。另一方面,也许是最可怕的,通过考评分这样的机制,它达到了一种间接灌输理念

  的效果,我们这批人现在接受这样的考评,然后为了达致这种考评对自己的敞开,就努力

  接近考评匡定的所谓“四有新人”,然后当我们走上讲台,我们也对学生施与同样的考

  评,然后达到一个良性的循环,一种根深蒂固的教育观念逐渐地形成。

    满明钞补充说,做刽子手一般都要做屠夫出身的。李土生说,见惯了血是很容易就喜

  欢上血的。

    9

    大四迎来了喧嚣的结束,陡增了许多的苟延残喘和垂死挣扎,麻木的灵魂更加坚定了

  它麻木的理由,孤独而自由的声音在做着绝望的抗争和嚎叫。

    郝威和张跃都从显赫的位置上退到了权力的幕后,倒是“年轻的后生们”也是权力的

  接班者们偶而还会虔诚地上门请求一些指导或者邀请他们参加一些关于如何开展工作局面

  的座谈。他们被时间冷落了,成了大学时代权力中心的太上皇。不过张跃和郝威都明白,

  真正的道路还没有开始,暂时的冷落其实蕴育了新际遇的萌芽,美好的懂得弥补了他们大

  四虚脱般的寂聊和孤单。

    张跃和郝威都是有三年党龄的“老党员”了,这都是实打实拼来的,他们二个经常这

  样说,大学里谁都知道,这是人生的第二张文凭,凡是想做人民公仆的都得坚定地朝着这

  一目标走。腾飞也是党员,他不这么看,他说,班里每年都有八个名额,咱做了两年的团

  支书,轮也该先轮到我吧!再说,也得顺应潮流吧!兰伟屁都放不出来,虽然每年成绩都

  排在前五名,但没人想到他会符合党员标准,兰伟自己也消极的很,他说,没那福分,也

  不想争那口饭吃,再说做老百姓的总是占大多数吧!满明钞当然更不用说了,班长跟他

  说,写个申请吧!满明钞一口回绝:“无聊!”李土生表现得相对冷静,班长说,积极点

  吧!可能的话一辈子受益啊!李土生说,哦,考虑考虑吧,从此按下不提。

    实习那阵子,张跃和郝威受到了学生的热烈欢迎,说实话,他们教书育人还真有一

  套,学生爱听。而且听得入神,他们两人都有一副好嗓子和一嘴好口才,中学的老师和领

  导一致赞赏他们教得好,“教育的希望啊!”一位老师说。当班主任那阵子,张跃和郝威

  都把各自的班级搞得井然有序,郝威说,统一思想是学生工作最重要的环节,要做到思想

  统一,关键要以理服人,要以正确的舆论引导人。相比之下,兰伟差劲多了,学生见他好

  欺负,个个争着想骑到他的头上撒泡尿给他看看,女生说,兰老师不象男人,兰伟的脸红

  到脖子根,整堂课老低着头读他的教案,要不就抄他的板书。满明钞够滑稽,把许多学生

  逗得喘不过气来,学生喜欢他的幽默,可听课老师不乐意他的搞笑,搞笑只能是点缀式

  的,他们说,高考需要的是真货。腾飞不知道一堂课从何处上起,老是缠着郝威传经布

  道,连备课笔记也是从大伙那里东抄一句,西摘一段凑合的,李土生也不见得有什么惊人

  之处,学生门反映说,李土生讲的大家听不懂,而且老讲社会的虚伪和不公平,学校领导

  就找他谈话,他们说,青少年应当有美好的理想追求,我们要做的不是打击他们的信心和

  破坏他们的憧憬,而是想方设法鼓励他们的志气和引导他们的思路,使他们有了向上的勇

  气进而提高我们的教学质量。李土生听了就点头,但还照样上他的课。

    满明钞的视野在大四的时候开阔了很多,他已经不再干小打小闹的小贩游戏了,他甚

  至出人意料地辞掉了在企业中的职务,那辞掉的可是一大笔钱啊!大伙都为他心疼。满明

  钞拿出企业家的雄心来了,他订了许多的市场导报、杂志,天天看地津津有味,还去图书

  馆借了许多经济学著作,热火朝天地研究了起来。学校搞爱心工程,呼吁有条件的学生与

  贫困学校的学生结对子,满明钞拍拍口袋里的钱说,别理那码子事,那叫借咱们的钱,捞

  他们的名,我有钱我自己找去。满明钞是个最现实的人,在商海混过的人,最容易看清社

  会的真假,他经常作结论式的发言:这社会哥们最真,其他什么东西都有被利用的危险,

  这社会,钱最好,其他什么东西都有虚假的可能。李土生听了直拍手,他从满明钞那儿学

  的还真不少,中国人就这样,说的和做的是两套哲学体系而且是被钦定的体系,不这样还

  不行,有人管你,李土生这么想。

    大四的那年,中国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国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申奥成功,冲出亚

  洲,加入世贸,与美国重新交好。大学生站在了信息的最前沿,也站在了感动的最前沿。

  在被剥夺了痛苦的权利和理由后,当代的大学生就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狂欢和永无止境的感

  恩了。

    校宣传部也组织了相应的行动:每位学生必须上交一篇主题为“感谢2001”的征文,

  李土生他们没有理由不对此有所反应,接到班长的通知时,李土生正在写一部中篇小说,

  他说,你叫学校开除我吧!满明钞很幽默,他说,头可断,血可流,这点志气不能丢,郝

  威又得了一次征文奖,奖 百元,拿回寝室感谢大伙,说要请客,买了一打啤酒,结果

  和张跃俩人五五开,撑得晕头转向,张跃则得了一个最佳新闻制作奖,大体时这次征文学

  生如何踊跃,如何欣喜然后取得什么样的一个社会效果云云。

    李土生说完那话,其实很后悔,他觉得应当适当地改变一下自己,也许不该对班长他

  们这么得罪,他们毕竟只是一种权力和体制的工具,既然是工具,就没有自由的权利,也

  没有同情叛逆者的可能。但是李土生难以抑制这样的愤怒:他们凭什么选择做奴隶呢?凭

  什么做了奴隶还试图去奴隶别人呢?

    将近四年的大学,李土生想得太多,也读得太多,四年的文学抽屉生涯让他感动得流

  泪,也让他绝望得痛哭。他说,现在的校园文学存在两种明显的倾向:要么洋洋得意于自

  己辞藻的华丽,要么引经据典以显示学识的渊博和阅读的广度。惟独缺乏企盼思考和呼唤

  良知与人性复苏的自由声音,为什么会这样呢?李土生想,清代文字狱大兴于天下的时候

  迫使知识分子一头扎进了考据学,那是时势所逼啊!浅薄者当然不会正视甚至不会发觉自

  身的浅薄,李土生痛恨这样的所谓文人,他说,所有的校园文学的写作者都在让文学成为

  一个组织,一个可以投靠并且获利的集团,他很吃惊地求出了这样一个方程:写作=卖淫=

  嫖娼。

    10

    李土生终于想出来干点事,他说,大众文化的愚昧虽然难以彻底地扭转,但是,它需

  要无规则的捶打,需要不和谐音的旁敲侧击,他决定办一份自由的杂志,一个与《支山》

  完全不同的杂志,利用在大学期间残存的一年给许多自由的心灵提供一块可以自由言说的

  领地。他说,我不是寻找激进的载体,我的办刊宗旨是必须严格地要求真实,凡是言之成

  理,发自肺腑并且具备启迪他人智慧和唤醒他人灵魂的文章都能借此得见天日。

    李土生不想招致将来无谓的麻烦,他找到校宣传部,向领导说了民间办报的主张,校

  宣传部部长坐在深陷的太师椅中睁大了眼睛说,我只能给你两个字作为坚决的回答,那就

  是“不行”,李土生说,为什么?校宣传部部长说,不为什么。

    李土生最终没能捧回他想得到的经营许可证,那就意味着自由的言说将成为非法的危

  险,他斗胆想做一次地下运作的尝试,结果发觉整个翼陵文理学院,没有一个敢于应聘编

  辑的学生,这多少有些悲哀。

  失败后的李土生终于流下了悲怆的泪水,他是站在校园内的蔡元培铜像下哭的,他不知道

  蔡元培先生是怎样用他那铜铸的眼睛审视如今的大学经营者的,他所倡导的“思想自由,

  兼容并包”被现在的大学光明、正义地歌唱,暗地里却被肆无忌惮地凌辱、践踏。李土生

  抚摸着蔡元培先生的手,翻开北大在历史中的辉煌,他说,他很想回到学者治校的时代,

  而不想在一批无知的小人筑起的铁笼中感受折断翅膀的痛楚。

    郝威、张跃与李土生之间本身是存在对抗的,信仰的不同,行为方式的迥异,被室友

  的这层关系严实地包裹了三年,但是,矛盾的总爆发在最后的一年彻底地到来。

    事情的导火索是翼陵文理学院法律系一个名叫丁浩的学生英雄式死亡,他是为支助的

  爱心学生送钱去的途中出车祸死掉的,学校好好地抚恤了悲痛欲绝的丁浩家属,紧接着召

  开了罕见的千人大会,校党委书记沈有福以一种悲痛的语气宣读了悼词,轰轰烈烈的学丁

  浩活动在全校拉开了序幕。校乐队还特意为丁浩举行了送行的专场演出,湿掉了好几百条

  女生的手帕,丁浩死后的第二个礼拜,一本名叫《新世纪的雷锋——丁浩》的书在校园内

  铺天盖地第发行,凡学生人手一本,里面记述了丁浩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感人事迹和刻苦

  学习取得的优异成绩,省报也感动了,用了将近一个版面的篇幅宣传了英雄的事迹。

    李土生一见这场面,马上想起了1997年福建莆田农业职业中专的学生英雄刘志珊,他

  当年为救自己落水的同伴献出了生命,紧接着一本名为《雷锋式的好青年——刘志珊》的

  书出版了,里面收录了刘志珊的99篇日记和他的有关事迹,刘志珊很快作为一个“刻苦求

  知,锐意进取,乐于助人,无私奉献”的先进青年典型被隆重推出,他做的好事不断被发

  现,包括长时间照顾村里的五保户不留名地救被铰车撞倒的老人,冒雨抗洪抢险,保卫食

  堂,勇斗闯入学校的歹徒等等。刘志珊很快被追授为“省三好学生标兵”、“新长征突击

  手”。

    丁浩会不会又是刘志珊的翻版呢?李土生想。他很同情丁浩的死亡,毕竟他是为一个

  即将失学的孩子献出宝贵的生命的,有价值的生命都应当锁进历史记忆的仓库。但他反感

  对英雄的炒作,更反感借一具无力抗议强加于他荣誉的尸体来宣泄畸形的爱国激情,丁浩

  由一个简单的人成了具有道德约束力的人格神,李土生决心拆穿这一有意的图谋。

    张跃和郝威坚决反对李土生这一石破天惊的行为,他们赤红了脸说,李土生你太不是

  东西,丁浩怎么死的?千里迢迢就为一个孩子啊!他有权利得到这一荣誉吗?你他妈连爱

  心工程都不参加,你眼睁睁看着全国那么多贫困孩子远远地瞧着课桌流口水,你有资格反

  对我们学习丁浩吗?不管丁浩真实的人是什么样子,但这件事上他所显示的爱心绝对能够

  作为一个典型而加强更多人的爱国热情,能够以一个强悍的事实呼唤起渐渐没落的社会公

  德,你太自私了,我们为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耻辱。

    李土生说,你们的观点存在两大误点,首先,我们没有义务甚至没有权利去资助这些

  贫困的孩子,贫困的原因完全归因于社会的罪责。改革的失职和保障的不完善应该承担全

  部的社会后果,而现存于你们心中的愧疚完全是教育骗子行骗的结果,它利用嫁接的爱国

  主义让本身就应该被资助的学生去资助别人,这是对应当被资助者的双倍物质剥夺,加上

  精神上的误导等于是三重剥夺。其次,我在丁浩的死亡上表现的伤心并不比你们之中任何

  一个都差,但我们不能因小失大啊!兄弟们,中国的造神运动还不够吗?从建国后开始到

  现在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泛滥,更有正义感,更隐蔽,更无耻!你们难道能容忍这种一

  眼都能看穿的虚伪却都不能说或甘于不说甚至不准他人言说的集体入梦吗?

    满明钞待张跃和郝威走后对李土生说,三十年前,你就有被他们揪出来批斗的危险。

  这话说得李土生滚出了一行热泪,他说,这种危险还没有消失,朋友与敌人的转换只需捅

  破一层窗户纸。

    11

    每个人都必须面对一个将散的宴席,毕业的时刻终于在所有人盈盈的泪光中到来,对

  于一所面向全国招生的师范院校来说,这一别也许真的意味着永远的分离。离愁弥漫了整

  个校园,那段时间看到行色匆匆、脸色抑郁的学生一定是走完了他的象牙塔历程的大四

  生,你看到走路搂得深紧的情侣一定是即将离散的大四鸳鸯。

    毕业的告别仪式在每个班每个寝室不断地举行,啤酒在那时成为最畅销的饮料,香烟

  在男生的口鼻肺之间迅速地刺激,连滴酒不沾,闻到烟味就呛的人都开始尝试这一离别时

  最好的表达方式。

    兰伟在最后的关头还做的不象真男人,他哭得很伤心,把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大伙都

  安慰他,就象妈妈安慰孩子。

    李土生知道,兰伟这哭不仅仅为了离别的伤感和眷恋,兰伟已经感觉到了他四年没有

  目标的奋斗现在终于开始报应他了,这四年,充实与空虚一起在扣击着他的心灵,实际

  上,充实每时每刻都在遭到怀疑,空虚却无时无地不在吞噬他的灵魂,欣慰的是他终于在

  家乡一所完中找到了工作,但是厮守讲台的宿命与渴望超越的灵魂,企盼前途的壮美与对

  自身龌龊的痛恨交织的痛苦,使他在弱者的选择中继续他的软弱。

    李土生说,一个人,要么处处显示他的刚强和智慧,要么干脆软弱,软弱到别人觉得

  与你计较象是虐待甚至觉得耻辱,这两种人都会觉得充实,而企图改善处境,企图颠覆来

  自他人的鄙视或人格上的统治的软弱者将承受世间最多的苦难。

    郝威摸摸张跃越来越挺的肚子说,张跃兄,干记者这行的,包你淹死在猫尿里,哪家

  要你搞个新闻美言美言他们,哪家对着你这大肚子就得花不少钱,张跃笑着说,我还没上

  岗,你就咒我腐败啊!我告诉你,我是人民喉舌!满明钞“噗”地一下把嘴里吃的东西全

  吐了出来,他笑着说,喉个屁!说不定啊!你那喉专门用来通人民的贡品,你那舌,专门

  用来舔官爷屁股,张跃说,不跟你们扯了,一句好话都没有。

    翼陵文理学院留给大四生最后的一个夜晚,郝威他们整个班在一个教室里举行了集体

  的告别班会,系主任应邀参加,班会由班长主持。

    班长说,同学们,这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今天,它终于来了,明天我们将踏上行

  程,想起四年美好的同窗生涯,多么值得怀念啊!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眼泪是催化

  剂,促进了所有同学泪腺的分泌,女生要掏手帕了,男生则斜了头看窗外的夜色。班长

  说,大伙轮着上来说几句话吧!说完捂着脸呜呜地跑回了座位。

    男生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都到齐,这回一个个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每个上台说话的人,

  李土生这回才发觉她们是那样的陌生,是啊!这四年,接触过多少自己班的女生呢?为了

  保持对他们的好感,他有意回避任何一次的集体活动,他怕看到她们的灵魂,今天离别前

  的美丽是否就是长期疏远的结果?李土生马上意识到了悲哀,这社会的集体堕落最终是无

  法回避的,回避得了父母强奸式的希望,回避不了老师很正义的教诲,回避得了老师很正

  义的教诲,回避不了同学麻木的手舞足蹈,回避得了同学麻木的手舞足蹈,回避不了朋友

  大公无私的落井下石……

    两个已经考上研究生的同学的惺惺作态引发了李土生的反感,她们的得意掩盖了悲

  伤,同情式的寄语暴露了裙底下的高傲。对于考研,李土生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说,许多

  人都错了,错在了将考研作为生存的契机,将读研作为扬威的资本,作为歧视的筹码,一

  个即使读到文学博士的人还能继续他的媚态的生存,那与文盲何异?很多人劝过李土生考

  研,他没有,他想,人读书究竟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怎样活的象一个本质上的人,就是释

  放人的所有物质与精神上的欲望,考研只是一种实现形式,而我不想选择这种形式;考研

  是把双刃剑,它有助于启迪自由的思想,也有助于扼杀叛逆的可能,培养保守的势力,为

  什么要做这样危险的投资呢?李土生已绝望大学的教育方式和理念,而考研必须以承认大

  学教育方式的合理为前提,他不愿意背叛自己。

    轮到李土生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班长说,谈谈你对这四年大学生活的感受吧!李

  土生说,这四年就象一场梦,翼陵文理学院给我的是痛苦不是欢乐,是绝望不是希望,这

  话吃了系主任一惊,他想,看来这么多年的学生思想政治工作是失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当着我的面居然还有人这么猖狂!

    有个女生在座位上大声说,那你对这学校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李土生知道自己犯了众

  怒了,但他不想因为这个而说违心的话。他接着说,为什么要有感情呢?这学校给了我们

  什么?四年,把我们当工具培养,企望着我们再去培养工具,感谢他们什么呢?教授个个

  吊书袋子,学者没有思想,博士没有灵魂,难道我们还要感谢那些象经营企业一样唯官、

  利是图的治校者吗?这个学校以至全国的大学。都是因为这些道貌岸然的小人才会变得这

  样犹如一片死水汪洋,学生在这里只能学到欺骗术的高明和伪真诚的恬不知耻……李土生

  还想说,系主任“腾”地站了起来,他冲着李土生红了脖子喊道:“你,什么名字,出

  去!”他被李土生说得直昌火,现在的学生真是无法无天,他想,好心全被他们当作了驴

  肝肺,没有对教育的执着我还会在这干二十年吗?最可恶的是,他还大庭广众搞煽动,误

  导他人的价值观。

    大家也没料到好好的班会会被李土生搅成这样,一个个都昌火,张跃笑着说,李土生

  自找的。李土生走了,兰伟也跟着走了,他怕李土生想不开。

    兰伟回到寝室的时候,李土生正在昏暗的台灯下抽闷烟。兰伟说,何必呢?在最后的

  时刻为什么要留这么个不好的印象给大伙呢?李土生猛吸了一口烟说,兰伟,我怕而且是

  刻苦铭心的怕,这些所谓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从明天开始将真正地诱骗中国的希望,我担

  心那些幼稚的孩子,担心他们在威严、正经的师长目光中继续奴隶的思维并且发出想做奴

  隶而不可得的痛苦,在中国,要争做奴隶或奴隶主,他首先就得发展下线的奴隶,尽一切

  可能去奴隶别人,然后获得成功的喜悦,获得杰出青年、杰出社会工作者、优秀领导干部

  的称号,而最大的唯一的奴隶主则深座于皇帝的龙椅得意地狂笑。兰伟说,李土生,我是

  奴隶吗?李土生说,你是,我不是。兰伟“唰”地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李土生说,你哭什

  么?兰伟说,人活着太难了,李土生说,人活着不难,古希腊有句名言:“记住:你将死

  去”,人必须摆脱对死的恐惧,死是必然的,但要死的有价值,人必须为像人一样活着而

  死。

    李土生说,我今天所说的话,就是想打破知“恩”必报的奴性思维,我知道单凭我的

  这几句话根本撼动不了现代教育布下的陷阱,结果意料之中地犯了众怒。问题是,我们现

  在的思想已经被禁锢到了连什么才是真正的“恩”都不知道的地步了,只有臣才对君有这

  样的绝对服从,不管被赐的是鸩酒还是尚方宝剑都一律地感谢皇恩浩荡,都绝对地高呼万

  岁。为什么呢?现代教育已经够得意了,它的对真理的占有、对所有存在的解说已经取得

  了强大的效果,现代的人已经适应了他们的单相思维,已经学会了从离经叛道中发现它的

  不适之处甚至挖掘它的可恨之处,于是,中国又活在了思想匮乏的年代,越是穷途末路越

  是丧心病狂的大一统。

    12

    腾飞很幸福,他毕业回家那年,老家塘坝的一所重点中学塘坝二中正好缺一个语文老

  师,便宜了这位帅哥,否则不在乡镇中学摸爬滚打个好多年甚至更长时间是很难挤身这块

  风水宝地的。

    张跃被四川蜀山市一家报社相中,靠着他老爸绝对铁的关系,刚一进报社的大门,就

  分得了一套房子,整天笑得合不拢嘴,不迭地向社长递烟,社长说,这年轻人脑袋瓜灵,

  是个可塑之才。兰伟当然毕恭毕敬地回福州的普通中学待命,校领导听了他的一堂课后

  说,你教初一去吧!郝威的舅舅是江苏一家出了名的公司的老总,他一顿山珍海味就把郝

  威搞定在了江苏一所全国重点中学锦阳一中里头,那校长吃完一抹嘴,舌头打颤地对郝威

  舅舅说,华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这外甥让人爱不释手啊!瞧瞧他那档案,一

  眼就知道是个领导干部的绝对人才,放心吧!你外甥的前途亮着哪!郝威的舅舅说,哪里

  哪里,还得你多栽培栽培着哪!说着在他袋里多塞了两包大中华。

    满明钞知道自己不是教书的料,他爸妈拗他不过,哭着说,你个不孝子,浪哪里算哪

  里吧!咱家成年到处跑不怕在邻居面前丢了人。

    李土生回到老家洞口的时候,整个县的教职员工已经撑得够饱,有重点中学的高材

  生,有省级师范学校的本、专科生,更多的是小学毕业文凭教小学,初中毕业文凭教初

  中,高中毕业文凭教高中的根正苗红的一代,那班家伙全借文革时间的那一阵热闹,把真

  正的教书匠一个个拉下马来,然后自己取而代之。他们把教科书上不认识的字拼出拼音,

  接着死命搬出以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课堂记忆,就这样胡乱地混出了一碗饭吃,等到文革结

  束后,那些真正的教书匠都找不到做老师的感觉了,倒是那班夺了资本主义当权派的家伙

  在课堂上哼哼哈哈地很是象模象样,他们既不误了教育也不误了生产,一边在学校拿着工

  资,一边还能回家替老婆孩子处理处理很肥的屎尿。

    县教委人事处也特别的为难,不安排李土生嘛,他是全国重点师范院校的体面学生,

  也许还落下了不重用人才的骂名,安排李土生嘛,他那档案实在难看而且简直见不得人,

  成绩那是大红灯笼高高挂,更难办的是,全县那么多并非货真价实的革命教师并非省油的

  灯,在这么一个要求质量,要求年轻化的时代,他们为了保住国家拨给他们的这点白领的

  尊严,早就结成了一张强硬的关系网,除非从上往下再革命一次,否则他们的老婆孩子也

  会披头散发地来跟你玩命。

    李土生就呆在了家,他妈成天以泪洗面,本来土生妈这三个字已经被村里人流着口水

  叫了四年,现在村里人还这样叫她,但感觉明显不一样了,土生妈说,以前他们老远就喊

  她土生妈,三个字连贯、迅速还带点亲昵,现在他们走近了她才会假惺惺地说,哦,原来

  是土生妈。有些本来就与她家有矛盾的婆姨还会三五成群地很关心的样子问她,土生工作

  有着落了没有?土生妈眼泪就往肚里流,但还是锁着眉拿出感激的样子,说,还没呢!那

  些婆姨就七嘴八舌地说,哎,现在的社会啊!不包分配的,读书人的命也苦啊!翠英的儿

  子大学毕业不是照样跟着他哥在省城一家什么厂里打工么?就是哩!有人插进来添油加

  醋,我婶婶的表舅那么有本事,在县城里呆了那么多年,这回听我婶婶从县城赶集回来

  说,他也下岗了哩!土生妈就好象挨了闷刀一样,回家就直哭,李土生就安慰他妈说,

  妈,你让他们去说吧!土生妈哭着说,你丢得起这人,妈可丢不起这人哩!人活着靠什

  么?就靠这张皮啊!你进大学时,妈怎么跟你讲的?叫你好好读书,尽量向组织靠拢,回

  来就凭咱实力给村里人瞧瞧咱李家独门独姓的威风,也好煞煞他们这么多年欺负咱们的气

  焰,你这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越读你越发昏,越读你越没脑子呢?土生爸一句话

  都不说,只是朝李土生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李土生有时候也觉得不公平,为什么要选中一个脆弱的农村家庭来传承那可恨的思想

  呢?为什么他就不能象其他的农村孩子一样选择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呢?满明钞就在信里

  跟他讲,思想的种子,它的播洒本身是没有目的性的,越是农村的孩子也许越能看清这社

  会的阴暗吧!余华的《活着》不就以农村为题材才写的这么血淋淋么,路遥不是从农村这

  个平凡的世界中写出了人的不平凡么?李土生看了就很后悔,当初在大学那阵子,许多的

  事情都得到他李土生那里寻找理论的支持,可这回反了,是满明钞来分析给他李土生听

  了,李土生就萌生了一股要振作起来的冲动。

    土生爸却不给李土生任何振作的机会,他说,没找到工作之前,我这锄头锄到前脚,

  你得锄到我的后脚,担子你就捡重的挑吧!我老了,这田地早晚你得接着。李土生就整天

  扛着锄头跟在他爸屁股后面,遇到村里人,别人叫他一声,他就应一声,别人懒得叫他,

  他就叫别人一声,这样一天到晚早出晚归,累得身子骨都散了架,可脑袋里想的全是哲

  学。土生爸可不知道李土生在想些什么,他干累了就抽出旱烟管,坐在地边,一边叭嗒,

  一边大声吆喝着告诉李土生怎么犁田,怎么耙田,土生爸说了,农村里的孩子娶老婆除了

  钱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脑子是否灵光,还有这田地活是否到家了。

    13

    兰伟在思考的时候才发觉思考的艰难,他开始理解当年李土生在大学里度过的四年煎

  熬的岁月了。当初自己总以为学会了专业的知识就可以应付以后的生存,现在看来是错

  了,他不仅要体面地生活在学生面前还要体面地生活在教师群中,生活在社会群中。那些

  所谓的灵魂工程师从来都不放过猛整年青教师的机会,兰伟一个礼拜起码要上三十多节课

  附带一个班的班主任,他们说,刚走上讲台的教师是需要大量的机会才能走向成熟的,在

  兰伟看来,他们是一群卑劣的组合,学生看到的是一双双威严,充满祥和与爱的目光,他

  看到的是急功近利,见利忘义,毫无涵养的拙劣表演,每当下达一项福利或增加一项待遇

  时,这些嗅觉灵敏、乖巧的灵魂便会在顷刻间撕掉所有的羊皮,开始与狼共舞。兰伟最讨

  厌的是他们翘着二郎腿,拿着一本笔记本在那儿俨然领导似地听他的课,下了课还象模象

  样地把他叫到办公室,这儿那儿地挑毛病,兰伟说,批评我的不足倒也罢了,可那颐指气

  使的德行实在让人受不了。

    兰伟所在中学有一个挺幽默的地方,总共三十来名教师中居然有十二名教师天天抱着

  他的学生睡觉,有的已经结婚生了孩子,有的还在那儿热和,兰伟看着那些纯情的少女,

  脸上挂着被滋润过的幸福,走起路来挺着个胸,显示出一副师母的高傲。有个年轻的教师

  还得意地向兰伟透露他初次替他学生开苞的秘密,他说,绝对处女啊!你知道咋的,刚开

  始我替她买来卫生巾的时候,她还傻得拿来当面巾纸用呢!

    兰伟听得想吐,他想,做人做倒这地步也差不多禽兽不如了,学校的领导也真是助纣

  为虐,一方面明令禁止学生之间谈恋爱,一方面又纵容人面兽心的年青老师大肆搜捕高中

  部的那些还理解不了爱情却动了芳心的女孩子,这算什么?当年日本侵略中国的时候,大

  量地征召慰安妇来犒劳他的大日本帝国皇军,目的是要他们勇猛地打仗,难道这学校还照

  搬这套路用纯情女生的处女膜来安慰辛勤的园丁叫他们更加努力地发展教育?这些可怜的

  孩子,他们即使发生早恋也只不过是经历了一次感情的磨练,即使偷吃了禁果,也还无怨

  无悔地感受到了亚当夏娃之间的神秘,可她们以怎样的心态来应付与教师之间的感情,怎

  样来看待与偶像之间的一次次性交呢?

    兰伟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那些女孩子早已被练惯了舌头的老师骗得晕头转

  向,早已把高考置之九霄云外,早就陶醉在了甜蜜之中,你想想,以前的同班同学现在改

  叫你师母是怎样的感觉,搂着班主任参加班里搞的晚会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可兰伟还是有

[小说]流局一

  很多的东西想不明白,于是他就写信给李土生。

    邮递员把信送到李土生家的时候,李土生正在那儿掏粪,他看了兰伟写的信之后,也

  不免吃了一惊,一股悲凉的感觉酸了他的心。他马上洗了手,拿了笔在家里的长凳上给兰

  伟回了信。

    他说,兰伟你变得成熟了,书本上的事情与真实的世界刚好是截然相反的两面,教师

  这个职业并不象他们说的那样崇高,教师的心灵也不象塑造的那样纯洁和无私,兰伟你应

  该明白这样定义教师的险恶用心了,教师自从接受了这样的赞誉之后,从此便丧失了争辩

  的可能性,他们必须把自己伪装起来以符合这样的定义,越是具有素养的人伪装得越严

  密,个人性也就丧失的越多。李土生说,人就是一种内外欲望平衡的动物,当外部欲望被

  过分的抑止时,他的内部欲望就会发泄的更强烈,因此沉默寡言的人他们对性变态的爱好

  往往会强于欲望释放平衡的人,只是具有虚伪身份的教师看起来更刺眼,更显示人的兽性

  而已。一个国家如果真正强调教育,它会增加教师的福利待遇,会提高教师的人权保障,

  这还不够,它还会彻底的改变现行的教育体制和教育理念,把教师从传统的以身布道中解

  放出来。李土生说,兰伟,你不该过分的责怪你学校的教师,以他们卑微的身份和可怜的

  工资,他们已经在追求白领丽人的艰难中丧失了自尊,可他们毕竟还要象中国所有的人一

  样屈辱的活着,还要满足过期作废的性欲,还要体尝做爸爸的幸福,在无可奈何的困境

  中,他们怎能不选择卑劣呢?

    14

    张跃已经很满意自己的造型了,一架高清晰度照相机,一辆酷毕的太子式摩托,一台

  便携式电脑,他很辛勤地跟着市委书记欧阳建明到处跑,一旦发现什么好新闻就马上写进

  电脑,一个E—mail就到了《蜀山日报》总编的手里,因此有人戏称张跃与其说是《蜀山日

  报》的记者,不如说是欧阳建明的私人秘书。

  当然跟着市委书记可不是白跟的,吃香的,喝辣的自然没的说,最主要的是市委大院内各

  个科部的一把手见了张跃就会喊他一声小张,然后说,忙啊!张跃心里就特别高兴,说实

  话,张跃并不想浪费《蜀山日报》总编推荐他到市委书记身边的大好机会,虽然本身并没

  有巴望着这些一把手给自己加官进爵的企图,但熟透了这些人际关系,往后亲戚朋友托他

  办点事他就能给足面子,自己往后在蜀山可就牛得起来了。

    张跃到底还是感谢四年的大学生涯,许多处理人际关系的玄机,应付官场的厚黑学他

  还是在大学学生会和校新闻工作处就领悟了它的奥妙的,如果没有那阵子的努力和奋斗,

  说不定现在进出市委大院两腿都得象筛糠似地发抖呢!

    蜀山市委大院还是以前红军干革命的指挥中心,房子破旧不说,还带着火药味,市委

  书记欧阳建明早就想新建一幢市委大楼,再说,现在改革开放那是一年比一年深入,中国

  都已经加入了世贸,许多的外商都相中了蜀山这座历史名城,政府的形象已经刻不容缓地

  需要改变了,盖楼的资金上级说了,最主要还是要靠自力更生,欧阳建明心里也清楚,市

  纺织厂已经濒临破产,再不实行产业结构调整,恐怕会浪费国家大量的财力物力,趁着现

  在外商大量的入境投资,干脆把纺织厂给卖了,这样既能带动蜀山经济的进一步发展,也

  能解决盖楼的资金问题,至于纺织厂几千的工人则鼓励他们再就业,待岗工人则申请政府

  的下岗补贴。

    欧阳建明的难题随着他的政府文件一下马上就来了,市纺织厂的几千名工人扛着标语

  把市委大院给包围了,县公安局、交警中队、城管所出动了大量的警力甚至连市武警中队

  的武警都拉来了就是驱散不了愤怒的下岗工人。纺织厂的工会 阎锡明代表工人要求同

  欧阳建明对话,欧阳建明说,我们与工人阶级是一家人,工人阶级是我们的先锋队伍,怎

  么能说对话呢?但他还是真诚地拿着麦克风隔了几道公安和武警向工人们进行了解释。

    他说,工人兄弟们!政府不是丢下你们不管,政府也希望所有的工人都能安居乐业,

  但是,改革是一定要承受暂时的痛苦的呀!市纺织厂今天能供应你们最基本的生活待遇,

  但是明天它就只能分给你们一堆烂铁和堆积如山的棉纱!产业结构的调整和资源的优化配

  置已经不能再拖了,市纺织厂已经成了蜀山经济发展道路上的拦路虎,如果不尽快地解决

  这个问题,我们的生活怎么奔小康?难道还靠蜀山的旅游业发展快餐经济吗?

    工人们可不管欧阳建明什么狗屁的产业结构调整和资源的优化配置,他们就要吃了中

  饭眼看着晚饭有米下锅,孩子读书交得起学费,人病了住得起院,因此一个个愤怒地朝欧

  阳建明挥舞拳头,阎锡明就冲欧阳建明喊到:那我们工人怎么办?欧阳建明说,工人兄弟

  们请放心,你们不是失业,只是下岗!记住,只是下岗,不是失业!蜀山还有其他的就业

  机会,你们必须竖起重新上岗的就业信心,可以参加政府的再就业培训班,有能力上岗的

  就上岗,没能力暂时待岗的,政府会发给一定的待岗补贴。冲在前头的一名中年工人听了

  欧阳建明这席官腔十足的话熬不住了,他说,欧阳建明,我操你老母,失业就失业,什么

  下岗,你虚不虚?我告诉你,我家四口人要是没的吃,我就把家搬到你这市委食堂来,直

  到你给我安排了工作为止。

    阎锡明知道围攻市委大院最终解决不了问题,事情还得坐下来谈,他说,产业结构调

  整他懂,但政府不能图痛快,不能突然间就把工人赶出厂房的大门,它可以逐渐精简企业

  芜杂的人员,不断地提供他们上岗的机会,然后再决定撤并企业,实现一个平稳过渡。他

  对欧阳建明说,我们给你两天的时间,市委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否则饿了肚子的工人

  真的会把个市委大院给端了。

    张跃一直陪在市委书记欧阳建明的身边,他出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从这场工人运动

  中他真得见识了民族的劣根性,看到了工人群众不思进取的阿Q相,鲁迅就说,中国人是喜

  欢端坐在安乐窝的。当天晚上张跃就趴在电脑上就着这些感想开始为《蜀山日报》写开了

  一篇名为“解放思想再就业”的评论员文章,写完了送给欧阳建明审阅,欧阳建明见了直

  夸奖,他说,小张啊!改革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今天,你可算是亲眼见到了,那么多工人

  竟然来包围市委大院了,包围市委大院什么性质?张跃说,够严重了吧!欧阳建明说,不

  说了,你是聪明人,你这评论员文章说出了我的心声,我很高兴,新闻媒体就应该这样,

  时刻传达政府的真实声音,让咱工人群众了解政府,支持政府,没了群众基础这政府工作

  是很难展开的啊!

    可是好戏在后头呢!不知哪儿漏的风,工人们反正都知道了欧阳建明拿卖纺织厂的钱

  来盖市委大楼的计划了,还有第二天发表在《蜀山日报》头版头条的张跃的评论员文章这

  两件事情彻底点燃了工人们心中的怒火,他们再次包围了市委大院,并且冲进里面的办公

  楼要去逮欧阳建明和张跃,愤怒的工人们还砸坏了前来解围的一辆警车。阎锡明也火了,

  他说,你他妈张跃放你娘的狗屁,我们没饭吃来讨个说法,你还拿话压我们,什么工人素

  质低,不思进取,什么阻碍建设,缺乏理性,你他妈有大学读,我们操了十几年老婆中国

  才恢复高考呢!

    欧阳建明和张跃早就闻声先逃了,场面是失控了,幸好欧阳建明在省委的关系够铁,

  不然早被省里咔嚓摘了帽。场面也是一定要收拾的,欧阳建明召集了市公安局,检察院,

  和新闻单位的负责人布置了紧急状态的任务:公安局出面摆平事件,新闻媒体负责舆论压

  阵,检察院负责监督群众上访。

    工人们看到负责这次抗议活动的工会 阎锡明等领导人都被请进了公安局,理智马

  上占据了他们的头脑,要不就是理性的妻子拉住了冲动的丈夫,要不就是理性的丈夫拉住

  了冲动的妻子,他们说,咱再穷也不进警察局,保住了身体就一定有找碗饭吃的机会。几

  千工人的抗议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跃想,也许是工人们终于理解了他的文章,说实话,他那篇文章就是写给所有的工

  人们看的,为了照顾他们的阅读能力,他已经基本上舍弃了中文人擅长的专业词汇的运

  用。只要理解了就有了希望,张跃想,解放思想只要有了良好的开端,那么,经济的发展

  马上就跟着来了。

    15

[小说]流局一

    腾飞在塘坝二中的生活是很有规律性的:白天教书,晚上泡妞。

    他说,教书其实是件相当简单的事情,有了教学参考书还愁理不出个头绪?泡妞倒是

  一门学问,女人的心是一本难懂的书,但是只要知道怎样进去的法门,掠尽天下美女也如

  囊中取物般轻巧。

    腾飞的脸蛋真的是一道绝对的风景,他那高挑、结实的身材天生就是替女人生的。以

  前在大学里,所有的女生都朝着他流口水,现在塘坝二中的所有女人也这样,高中部的女

  生天天跑去篮球场看腾老师打球,实际上是为了看腾飞光着膀子露出的性感的腋毛、乳头

  和肚脐还有他跑动时优美的动感,然后晚上回去好做梦——强迫自己做和腾老师有关的

  梦。塘坝二中的年轻女教师更加抑制不住体内液体的流动,见了腾飞还不自觉地摸摸秀

  发,腾飞就想,闷骚了,下一个上你。让腾飞难堪的是,学校的一些师母们,趁着周围没

  人还经常和他开些荤色的玩笑,腾飞就想,嫩草没吃完,休想我来啃树皮。

    腾飞还总结出做爱的经验来,在网上发表,得到了许多网民的支持,他说,性爱的开

  放程度跟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心态有关,甚至跟一个国家的体制有关。中国的女人做起

  爱来不敢闹,不敢叫,保持单调的姿势躺在那儿象只死猪,男人想象中的干材烈火、狂风

  暴雨结果成了现实中的活塞运动。女人只是被动地接受,不知道推翻虚伪的心态,进行奔

  放的迎合,腾飞说,都已经赤裸裸,血肉相博了,还要伪装什么?隐藏什么?当然,男人

  也不见得放得开,不见得知道把性爱当作一种艺术,只知道做爱是繁衍的必经之路。腾飞

  语重心长地告诉网民:那是性交,不是性爱。

    腾飞说,我们的民族就是这样一个羞答答的、假仁假义的民族,满嘴的仁义道德,内

  心却极度的变态,把人的欲望逼到了最隐蔽的角落,然后一旦遇到了革命,就把没在女人

  身上发泄的力量或没在男人身上发泄的力量全都用来你杀我我杀你,你斗我我批你。

    腾飞说,民主的体制中,男女做爱绝对不会下面在那儿做着,上面各自都用手把自己

  的嘴在那儿捂着做完了还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瞧瞧有没有人在那儿偷窥。

    腾飞说,如果这世上没有爱滋病,男人也不再把处女膜当回事,那么女人本质心态上

  还是喜欢做鸡的,当然,男人永远都喜欢滥交,但是,这世界还得靠伦理组建正常的社会

  秩序和生活秩序,所以性爱才变得需要有节制,有选择,然而,在保持正常秩序的贯通

  时,应当是需要最大限度上解放人类的欲望的。

    腾飞对别人说他愧为师表的话是极为反感的,他不会在课堂上交学生怎么泡妞,怎么

  做爱,那样他会掴自己耳光,然后卷起铺盖滚蛋,他说,他走出教室就得做回自己,该想

  女人的时候他就会想女人,谁叫我妈生我小弟弟的时候还生一对卵蛋呢?这话噎得别人一

  句话都说不出来。

    腾飞把这些文字装在信封里寄给远在江苏的郝威,郝威看了就直乐,他一向在对女人

  的理解力方面是极佩服腾飞并且还带点敬仰的。但郝威毕竟没腾飞那福气也没他那习性,

  徐丽已经被郝威的老爸从黑龙江调到锦阳一中来了,这两个信誓旦旦的家伙居然真的走到

  了一起并且共用一个枕头了。

    郝威学生工作的能力当然是到了一处闪一处光的,很快,用了两年不到的时间,他就

  坐上了锦阳一中这所全国重点中学政教主任的交椅,要说他教书教得怎么样,他倒没教出

  什么名堂来,他的一套套管理哲学学生是绝对不会把它跟语文联系上的,这难度对他们来

  说实在太大了。郝威仿佛天生就是做领导的,锦阳一中的校长当然不会不给华哥的面子,

  他知道自己毕竟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他要利用手中的职权为华哥的儿子铺平道路,也为自

  己退休后的保障铺平道路。这种明目张胆的提携有郝威出色的政治工作能力作盾牌,操作

  起来一点都不费劲,而且一点都不刺眼。

    锦阳一中的建校历史才二十来年,它能从一所普高升级为全国重点中学,靠的就是猛

  抓管理,几乎每一任的校长都是一个管理的天才,郝威如今是校长的主力替补,虽然顺理

  成章的交接是必然的趋势,但郝威还是挺谦虚的,他经常虔诚地请教校长治校的办法,校

  长就绷了脸,说,你们刚出校不久的大学生喜欢素质教育这个新词汇,我明白,咱锦阳一

  中也是素质教育的名校,可是只要高考还是个生死关,你就千万不能昏了脑袋,千万不要

  把学生赶出教室搞什么全面发展,否则放出去的鸽子就象断了线的风筝。上头要求发展素

  质教育,你首先要号他的脉,摸清他裙袄底下的虚实,然后对症下药,这是中国特色。咱

  锦阳一中的内部校训就是在不触动高考体制的状况下上头越强调素质教育我们就越加强应

  试教育,只要上线率越高,咱捧回素质教育的奖杯就越多。郝威听了就笑,他不能不佩服

  老校长洞察力的敏锐。

    锦阳一中还有个很特殊的地方是,校长、书记和会计三位合一,市教委曾经在全市教

  委会上讨论到这个问题,锦阳一中的校长当了那么多人的面在领导面前拍了桌子,他说,

  锦阳一中的教学质量靠的就是领导的魄力,魄力来自权力,体制应该永远为教学质量服

  务。有人就说,这样三权合一容易专制吧!锦阳一中的校长说,我们每任校长的素质都是

  过硬的,上坚持马克思主义,下坚持为人民服务,这是保障民主和自由的最佳选择。锦阳

  一中抖一抖,整个锦阳都要跟着摇三摇,谁都不想砸了锦阳在全国人面前的招牌,因此谁

  都不敢跟锦阳一中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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